風口之上，乘勢而起。
一座“蕉林綠野，農莊寥落”的邊陲小島，歷經12年發展，成為一座高樓林立、環境優美的現代化新城。這就是廣東省珠海市橫琴新區，從促進澳門經濟多元發展、便利澳門居民生活就業的定位中，抓住歷史機遇，勇于探索，走出一條“橫琴之路”。珠海市相關領導多次強調，“舉全市之力建設橫琴。”
橫琴新區。 橫琴新區管委會供圖
如今的橫琴新區，一些現象、一些數據讓人暗暗稱奇：澳門居民在橫琴置業11204套，針對澳門居民的4000套住宅項目正在建設中，數百名澳門兒童隨父母生活在橫琴，每天通關跨境上學；經珠澳雙方政府進一步協商，澳門機動車入出橫琴的申請條件進一步放寬，在原配額5000輛的基礎上，新增5000輛指標開放給年滿18周歲澳門居民申請，這些澳門牌車輛可自由出入橫琴；來橫琴創業的澳門青年很多，橫琴累計培育澳門青年創業項目524個，在橫琴新區實現跨境辦公的澳門企業220家；橫琴口岸實現了“合作查驗 一次放行”，從橫琴的辦公室回澳門的家中，可能只需20多分鐘。
橫琴新區。 橫琴新區管委會供圖
從2009年橫琴新區設立，到2015年橫琴自貿片區掛牌，再到2019年《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》對外公布……被寄予厚望的橫琴新區，交出一份亮眼的成績單。橫琴新區的經驗是什么？
“一方面要加強頂層設計，另一方面要小心試、大膽闖。”珠海市橫琴新區澳門事務局副局長李騰東在接受澎湃新聞（www.thepaper.cn）采訪時表示，橫琴新區的特殊性在于，在“一國兩制”的框架內推進粵澳深度合作，支持澳門更好融入國家發展大局，在具體實踐上橫琴新區沒有任何經驗可借鑒，必須走出自己的路。
生活在橫琴的澳門居民
上學日的清晨，橫琴口岸會迎來一群特殊兒童，他們背著書包排隊過檢，準備進入澳門；到了下午放學，他們原路返回，再次過檢回到橫琴。
這群孩子是跨境上學一族，他們均是澳門居民，隨父母在橫琴居住。這一現象背后，是不少澳門居民選擇在橫琴置業、居住。數據顯示，截至今年2月底，橫琴派出所共辦理澳門居民居住證5770張，澳門居民在橫琴購置的各類物業共11204套，面積達83萬平方米。
內地首個定向面對澳門居民的綜合性民生項目“澳門新街坊”正在建設中，預計可提供4000套住房，改善萬余名澳門居民的住房需求。據李騰東介紹，該項目集居住、教育、醫療等功能于一體，“限地價、限房價、限銷售對象”，配套所需的學校、衛生站、家庭及社區綜合服務中心、長者服務中心等，將由澳門特區政府指定的澳門特定機構提供，從而為橫琴的社會服務引入澳門標準，為澳門居民在橫琴居住創造更加便利的條件。
許多人的直觀感受是，澳門居民越來越認可橫琴了。截至2020年底，澳門居民在橫琴參保人數累計超1000人。2020年，橫琴醫院累計服務澳門居民5.8萬人次。“澳門總人口不到70萬，這個數字不低了，體現了澳門居民對橫琴醫療水平的認可。”李騰東說。
成立于1983年的澳門街坊會聯合總會，是非盈利性社團組織，擁有會員4萬人、義工6000人。一位澳門居民告訴澎湃新聞，該社團組織在澳門的影響力大，口碑好。2019年11月，澳門街坊會聯合總會廣東辦事處橫琴綜合服務中心揭牌，正式進入橫琴，已累計為琴澳居民提供服務超2萬人次。
可入出橫琴的澳門單牌車政策，自2016年12月推出就深受歡迎。今年3月15日，政策進一步放寬，其總配額從5000輛增加至10000輛，申請條件放寬至年滿18周歲的澳門居民，以及有工作需要的澳門公務車輛，原計劃以每月300輛的方式發放，但很快收到了7000多人的申請。
過去制約兩地人員往來效率的口岸通關，也變得高效起來。
2020年8月，橫琴口岸新旅檢區域開通，澳門蓮花口岸遷至新橫琴口岸，實行“合作查驗 一次放行”通關模式。“過去，兩邊都有邊檢站，中間還要坐擺渡車，整個通關需要半個小時左右。”橫琴邊檢站執勤一隊教導員高吟表示，如今，內地與澳門雙方原有的兩次邊防檢查整合成了一次檢查，每一名旅客的平均查驗時間只要10秒到20秒。
今年4月初，雖受疫情影響，橫琴口岸的通關人流仍不少，每天通關2萬人次左右。85后澳門女孩曾婉雯是一位創業者，她的公司在橫琴、澳門等地都有辦公點，“一半時間住橫琴，一半時間回澳門家”。從橫琴的辦公室出發，開車去橫琴口岸通關，回位于澳門離島的家，僅需20-30分鐘，這是曾婉雯跨境上班的整個通勤時間。
建好的橫琴新區環島東路立交工程項目。 珠海大橫琴股份有限公司供圖
邊陲小島的12年蝶變之路
時間往前回撥12年，橫琴卻是另一番景象。它是珠海市最大的島，離澳門最近的距離僅187米，區位優勢明顯，但離珠海市中心遠，發展滯后，是典型的“蕉林綠野，農莊寥落”的邊陲小島。
最近12年，橫琴步入快速發展階段，迎來蝶變。習近平總書記曾四次視察橫琴，就橫琴開發建設和促進澳門經濟適度多元發展，維護港澳長期繁榮穩定作出重要指示。2018年10月22日，習近平總書記第四次視察橫琴作出“建設橫琴新區的初心就是為澳門產業多元發展創造條件。橫琴有粵澳合作的先天優勢，要加強政策扶持，豐富合作內涵，拓展合作空間，發展新興產業，促進澳門經濟發展更具活力”的重要指示。
開發橫琴，是國家戰略，也承載著粵澳深度合作的愿景。
珠海一位官方人士介紹，因土地有限、經濟結構單一，澳門各界人士很早就向國家呼吁開發橫琴，中央作出“開發橫琴”的戰略決策，也是在回應澳門的訴求和期盼。最近幾年，在全國兩會上，澳門全國人大代表、政協委員所討論的話題，往往與橫琴緊密相關。
該官方人士表示，另一方面，橫琴也承載了珠海提升經濟能級量級的夢想，廣東和珠海對橫琴的支持力度很大，“能支持的都支持的了”。澎湃新聞注意到，最近幾年，珠海市主要領導均有這樣的強調：要舉全市之力建設橫琴。
根據定位，橫琴新區要成為促進澳門經濟適度多元發展的新平臺，便利澳門居民生活就業的新空間，豐富“一國兩制”實踐的示范區，以及推動粵港澳大灣區高質量發展的新高地。
對于橫琴的快速發展，肖時輝有著切身的感受，他是珠海大橫琴股份有限公司（以下簡稱“大橫琴股份”）總經理，他所在的大橫琴集團負責了橫琴新區絕多數市政道路、配套基礎設施的建設。
肖時輝原是廣州市的一名干部，他與橫琴的結緣是一次偶然。肖時輝回憶，2011年，他參與廣州亞運城的開發建設工作，珠海市前來調研交流，他負責接待，相互留了聯系方式。之后，珠海市相關領導邀請他去橫琴工作，他看好橫琴未來發展廣闊的前景，于是放棄了公務員編制，來到橫琴工作。
2011年，肖時輝剛到橫琴時，橫琴還是一個“荒島”，只有一條公路，還坑坑洼洼的。肖時輝讀的是土木工程，長期參與大型工程建設，他覺得自己可以在橫琴大干一場，做一頭“拓荒牛”。
至2021年，大橫琴股份已累計承建項目312個，總投資約1249億元，已完工項目219個，在建項目93個，累計完成投資約607.3億元。肖時輝參與建設的大型工程項目很多，印象最深的還是橫琴新區環島東路立交工程項目。該項目包含2座橋梁工程、3條道路工程、1條850m 長綜合管廊和1座地下空間，總投資13.76億元，工程量巨大。
另一方面，環島東路立交工程是出入橫琴口岸的重要交通樞紐，為橫琴口岸功能的實現和輻射能力的增強提供了重要保障。這個項目還是是澳門回歸20年周年橫琴投資建設的一個重要項目，受到省、市、區級領導的高度重視，工程建設意義重大。
該項目從2018年7月進場，整個工期只有1年多，而類似的工程項目，一般要建設2-3年。工期急緊，任務極重，施工界面極其復雜，此外，該項目管線遷改困難重重，管線總數超過100條，在遷改難度極大；位于環島東路中段，是進出橫琴主要交通干道，無法封路施工。
困難雖多，但建設不能停滯。肖時輝說，他的要求是每一個項目必須做策劃，謀定而后動，把風險點、困難點全部梳理出來，再想解決方案。經過一年多的艱苦奮斗，項目如期完成，且沒有發生任何安全事故。
作為橫琴新區蝶變的見證者，肖時輝賣掉了廣州的房子，選擇在橫琴置業安家。他說，“從蕉林綠野到高樓林立，從交通不便到路網發達，從人煙稀少到水脈都市……橫琴城市建設有了質的飛躍。橫琴不再是一個光禿禿的小島，而是一座現代化城市，無論是城市建設、生態建設、公共服務，其發展成果大家有目共睹。”
橫琴口岸實行“合作查驗 一次放行”通關模式，每一名旅客的平均查驗時間只要10秒到20秒。 橫琴口岸供圖
沒有經驗可借鑒的探索
橫琴新區的發展成就是矚目的，2020年累計實現生產總值1722.35億元，較“十二五”增長297.6%，每平方公里的地區生產總值是珠海全市的1.8倍。2021年橫琴、萬山、保稅一體化運作，預期地區生產總值9%的增長。
在產業發展上，橫琴新區立足于促進澳門經濟適度多元發展，與澳門產業協同發展的定位，重點聚焦高新科技、現代金融、醫療健康、文旅會展、跨境商貿、專業服務6大產業。據澳門事務局提供的數據，截至今年2月底，橫琴實有澳資企業3830戶，橫琴實際累計對澳供地共33宗，面積約4.62平方公里，約占橫琴總出讓土地的30%。
其中，5平方公里的粵澳合作產業園開發建設有序推進，已有25個項目供地，投資額792.7億元，24個項目開工建設。值得一提的是，2018年以來，該園區開始實施由“澳門特區政府牽頭，橫琴新區全力配合，琴澳雙方共同參與”的項目落地新機制。截至2020年1月中止申請，共收到項目申請133個。經兩地組成的聯合評審委員會評審，確定了17個優先推薦落地項目。
2019年4月，國務院批復支持橫琴國際休閑旅游島建設，財政部支持將旅游業納入橫琴15%企業所得所優惠目錄。目前，橫琴島的一年游客量已經突破1500萬人次。珠海大橫琴泛旅游發展有限公司營銷總監陳博透露，2021年春節假期，該公司投資建設的文旅項目星樂度·露營小鎮人氣很旺，相比2018年剛開園時的經營數據有了幾何級別的增長。他認為，當前，橫琴新區的旅游產業逐步形成集聚效應，只要把品牌擦亮，就不缺游客，僅靠粵港澳大灣區就能支撐起一年5000萬人次的游客量。
在李騰東看來，橫琴新區的特殊性在于，要在“一國兩制”的框架內，以澳門為主的方式推進粵澳深度合作，支持澳門經濟適度多元發展；橫琴新區沒有任何經驗可借鑒，必須走出自己的路，而橫琴新區的探索經驗，對澳門更好地融入國家發展大局、對中國更好地走出去，都有重要意義。
為了破解制度層面難題，橫琴新區有很多創新之舉。如推動相關涉稅優惠政策創新落地，粵澳合作基金首筆收益分配款順利享受稅收豁免4000萬元，這是全國首個享受議定書免稅待遇案例；落實落細大灣區個人所得稅優惠政策，促進港澳人士到橫琴就業創業，2020年累計受理境外高端人才和緊缺人才補貼申請101人、金額1.13億元；把商事登記和跨境辦稅服務拓展至澳門，澳門居民可遠程辦理商事登記和涉稅業務。
橫琴新區還首創了跨境辦公試點政策。澳門企業辦公場地緊張，租金成本高，內地員工招聘難，橫琴新區于2019年3月出臺實施《關于鼓勵澳門企業在橫琴跨境辦公的暫行辦法》，提出除博彩業及內地法律明確禁止的行業以外的澳門企業，無需在橫琴進行商事登記和稅務登記，只需要簡易備案，就可以在橫琴跨境辦公，并給予租金補貼，提供跨境通勤專線服務，還可用創新辦法解決企業員工社保繳納、子女入學等配套問題。目前，累計入駐橫琴新區，實現跨境辦公港澳企業220家，租用辦公空間約4.8萬平方米。
澎湃新聞注意到，珠海市委在關于“十四五”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的建議中提出，要發揮橫琴自由貿易試驗片區、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等制度創新優勢，在推動粵港澳三地規則銜接和體制機制“軟聯通”上率先破題，在推進高水平制度型開放、形成全面開放新格局上走在前列。
據橫琴新區管委會介紹，力爭到2025年，橫琴及周邊區域GDP達到1500-1800億元，人口規模超過20萬，在橫琴居住、就業的澳門居民增至3-5萬人，在橫琴注冊和經營的澳資企業增至1.5萬家左右。
澳門青年的選擇
新冠疫情暴發，位于橫琴·澳門青年創業谷的珠海市迪奇孚瑞生物科技有限公司（以下簡稱“迪奇孚瑞”）在原有技術積累下，開發出一種極其便捷的核酸檢測方式。迪奇孚瑞副總經理唐翔介紹說，利用數字微流控技術，將芯片放置一個長寬約30厘米的小型設備內，即可完成核酸檢測，其檢測效率和當前的核酸檢測差不多，還有便捷、可移動，無需檢測實驗室環境等優勢，“設備不插電都可以用3-4個小時”。
唐翔表示，目前，上述核酸檢測技術正在和珠海市疾控部門合作試用中，其技術成果也于2020年成功申報了廣東省科技廳“廣東省防治新型冠狀病毒科技攻關專項項目”。
迪奇孚瑞成立于2018年9月，孵化于澳門大學，以數字微流控技術為核心，是橫琴新區的一家明星企業。“國內同類型的企業很少，我們的核心產品是芯片。”唐翔表示，該公司生產的一塊芯片，可做到同時檢測12種呼吸道疾病，有“一樣多檢”的優勢。
迪奇孚瑞落戶橫琴，和澳門大學有關，其核心技術來自澳門大學的授權。作為橫琴新區最為看重的高科技產業，它也享受到租金減免、政策補貼、人才引進等一系列優惠政策。唐翔說，“疫情期間也有額外補貼，（政府）給到的政策足夠了。”
為了服務好澳門青年創業，橫琴新區也出臺相關政策，如制定《關于進一步支持澳門青年在橫琴創新創業暫行辦法》，通過場地租金補貼降低澳門青創企業運營成本，為獲得澳門特區政府獎勵的優秀項目提供配套扶持，實施一年來累計發放補貼約200萬元。
澳門青年是這一支創新創業隊伍的主力軍。截至2021年3月底，橫琴累計培育港澳青年創業項目613個，其中澳門項目524個，比2019年底增長126.8%。李騰東表示，澳門青年來橫琴創業的意愿越來越強烈，在橫琴創業實現超常規聚集發展，近期新落戶橫琴的澳門青年創業項目中，科技創新類項目的占比接近四成。
“來橫琴，來對了。”曾婉雯出生在澳門，從小在愛國愛澳的教育氛圍下長大；中學畢業后赴澳大利亞留學、工作、創業，十幾年漂泊在外。2018年年底，出于照顧父母等考慮，曾婉雯回到澳門。
在橫琴創業的澳門青年曾婉雯。 受訪者供圖
2019年年初，了解了橫琴新區后，曾婉雯立即在橫琴注冊新公司，其業務涉及國際貿易、文創旅游等。她說，通過橫琴這個“窗口”，她快速地感知到內地的發展速度遠超想象，也明確了自身及企業的“著力點”。
據曾婉雯觀察，過去，澳門居民對珠海的印象來自拱北，對橫琴是陌生的，覺得這里什么都沒有，但最近幾年在改變，越來越多的澳門居民把目光投向了橫琴。“我覺得不是要搭上國家發展快車，而是要去推進，要有使命感。”曾婉雯說，澳門青年要有危機意識和大的格局，要多走出去，拓寬自己的視野。
（本文刊于2021年4月17日澎湃新聞）
